华杉是文革前的本科生，到八十年代中期正是五十左右的年纪。他中等身材，胖瘦适中，腰板儿笔直，最大的特征是他的脸庞和秃顶的脑袋都与蒋介石酷似。这在现在算不了什么，只能说明他比较聪明，或者雄性激素分泌比较旺盛。如果被哪个拍战争题材电视剧的导演发现，说不定还能成为特型影视明星呢。可在反右那会儿就不行了。由于单位里右派的名额达不到上面要求的例数，没法子只好把外貌酷似蒋介石的他拿上去充数。那会儿他还没结婚，戴着个右派的帽子在农村劳动改造，找对象成了大难题。因为农村里的好姑娘也不会找个右派跟着受歧视。成分高的倒有长得不错的，可自己已经是右派了，再找个成分不好的老婆，那孩子在社会上还有出头之日吗？所以只好找了个根红苗壮的贫下中农的女儿做老婆。至于长得好坏根本就不重要，人家不嫌弃自己也就不错了。待到完成了传宗接代的重要任务后，他同老婆就没有了男女之间的那种事儿，晚上各睡各的觉，谁也不打搅谁。有人说没有爱情的家庭最稳固，因为能持续到天老地荒的爱情毕竟太少了。可爱子之心却可以把两个人紧紧地栓在一起。他们有一个聪明可爱的儿子，现在已经考上全国重点大学，学习成绩名列前茅，给华杉的生活带来了希望。老婆虽说是丑了些，可是做饭洗衣忙里忙外地伺候他这么多年，居然还使他产生了一种满足感。只是长时期没在性的方面进行操练，他的那玩艺儿也同山神爷的差不多——成了摆设了。改革开放以后，妓女这个古老的行当重新出现以后，他偷偷去试了几次，每次都是心有余，可那玩艺儿却根本没什么反应。有一次连那个妓女都可怜他，说你也办不成什么事，就是耽误了一点儿时间，打个对折，就收你半费吧。弄得华杉羞愧难当，从此打消了重整河山的念头。然而他正值中年，性总要有个发泄的渠道。他是在舞场上找到感觉的。每当与丰乳肥臀的伴舞女郎随着优美的音乐翩翩起舞的时候，性的高潮也像电流一样随着手、胸、面颊、大腿，等等，总之是所有若即若离身体可以接触的部位传递给了对方。那种感觉令他愉悦、着迷甚至疯狂。多年的右派生涯使他知道不能越雷池半步的重要性，即使他承包了医院的培训中心，也不敢在经济上违规违纪。然而章氏理论学习班却给了他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和借口来实现自己的目的。所以，他对章山旺的间氏理论顶礼相拜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儿了。
他有着山猫一样的警觉性。对于赵霞莉锋芒毕露的目的他自信能猜到一点儿，对于章山旺破例的容忍态度他也自信能猜得八九不离十：在没有得到赎金之前，人质是不会受到伤害的。自己的任务就是要把这个场面搞大，做出声势来，在章山旺的心目中体现出自己的憨厚与忠贞不二。于是他精心按排了这场隆重的欢迎仪式，连和赵霞莉一同被医院录用的其他学子也每人手捧一束鲜花，被当做医院的工作人员站在了欢迎的行列中。
当一切准备就绪，赵霞莉被请到了医院大门的中间，华杉则站在她的对面向她宣读欢迎词。现场突然安静下来，所有的摄像机都不约而同地开始了转动，照相机的闪光灯亦像是大年三十的夜空，此起彼伏地划出一个个耀眼的光环。华杉的腰板儿挺得更加笔直，本来像鸡脖般细细的脖胫由于需要加大音量而像患了肺气肿似地鼓胀起来。他大声说道：“今天是我们安定医院大喜的日子，我们全院工作人员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对赵霞莉女士的到来表示最热烈的欢迎！这是我们盼望已久的事情，现在她就鹤立鸡群一般地站在我们面前，像一颗璀灿的新星，令我们产生着无限的敬仰！忆往惜，她倾国倾城的容貌给我们中港市争得巨大的荣誉，看今朝，她的到来又为我们这所全国最漂亮的医院增添了无限风光!她给我们的医院带来的新的活力,新的希望,我们的医院也必将由于她的到来而更加繁荣昌盛！赵霞莉女士不仅有着倾国倾城的容貌，更有着坚韧的毅力和追求真理的赤诚之心。为了实现自己崇高的理想，她勇于跋山涉水，餐风宿露，吃常人所不能吃的苦，承担常人所不能承担的艰难险阻，所以才能达到常人所难以想象的成功的颠峰！让我们以赵霞莉同志为榜样，学习她的思想，更要学习她的精神，在她的带领把我们崇高的事业不断发展壮大，从胜利走向新的胜利，现在就让我们点燃喜庆的鞭炮，奏响欢快的乐曲，欢迎她来到我们的医院，视察我们的医院！”
于是鞭炮声和乐曲声便争先恐后地鸣响起来，欢呼的声音也是一浪高过一浪。鲜花像海浪般涌动着，于是也就吸引了更多的人加入到了这盛大的欢迎场面之中。
司马毅的手中也被塞上了一束鲜花，只是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高高地举起来并挥舞它们，他只是把它提在手中。他阴沉着脸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赵霞莉，他要看看她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赵霞莉是处在这欢迎风暴的中心。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来这座医院的使命。可糖是甜的，盐是咸的，恭维的话和隆重的表示永远是令人心头发颤的。她背着一只硕大的旅行包，——是一个与她的身份极不相称的大旅行包。她那只抓着包带的手就在微微地颤抖。她发现自己现在的感觉就有点儿怪怪的。比如华杉那张在以前自己曾认为是狡诈的脸，现在却并不是那么令人厌恶。他谦卑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做出了请的姿态。还别说，那伸出的兰花指还真透着那么点儿优雅。现场的气氛是如此地热烈，也不由得她的心情有点儿激动，身体有些发飘，脸色也像喝了白兰地酒似的，红扑扑地，双目中射出的小箭有些散乱，但精神很是焕发。
司马毅敏锐地捕捉到了赵霞莉脸上所有细微的变化，他的脸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
赵霞莉并没有表态,她保持着沉默,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和对人或事的看法的变化只不过是人类在受到恭维之后正常的生理反应。
她没忘了观察一下司马毅的反应。司马毅的目光中仿佛喷出了火焰。他们的目光交锋在一起。赵霞莉得意地把自己的目光移开了。
华杉这次按排的迎接程序是依照接待领导的规格进行的，所以院中层以上干部都要陪着客人在医院的各个部门转一下，听取各部门领导的汇报，以示重视。进了大门以后，赵霞莉便在一大帮人簇拥下首先来到科研楼。这儿本来是属于临床科，可司马毅不可能出头做这样的事，就把接待的事情推给了巴爱君。于是天生就喜欢出风头的巴爱君春风满面地扭动着自己硕大的臀部，像跳着桑巴舞的巴西女郎，殷勤地引领着赵霞莉在临床部缓缓而行，视察着他们的设备和科研成果。巴爱君边走边滔滔不绝地向赵霞莉说：“听说您要来咱们医院工作，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咱们这里多需要您这样的人才啊。您的父亲、爷爷、爷爷的父亲和爷爷的爷爷都是著名的医生，这样的人，这样的家庭，全世界能找到几个？特别是您的父亲，他是我们国家著名的消化医学的专家，为国家医学事业的进步和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享誉全中国乃至全世界。您出身在这样一个医学世家，天生就具备了做一名优秀医生的品质。您就是一道全世界最美丽的风景，多么难缠的病人一见到您，病立码就先好了一大半儿。您的美貌，您的青春，真正叫人羡慕死了。哪像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就没有受到系统的教育，基础没打好，现在想努力，可是力不从心啊。没有扎实的基础知识，没有出色的医学功底，到最后受到损失的还不是咱们的上帝病人？所以啊，您的到来，就像旱地里下了一场及时雨，必将对我们医院的治疗水平带来飞跃式的发展……。”
巴爱君口若悬河，毫不吝嗇地向着赵霞莉奉献着溢美之词。赵霞莉耳边回响着动听的颂歌，身后有一大群人毕恭毕敬地小心相随，记者们依然在跑前跑后地，手中的相机“滋滋啦啦”地响个不停，于是便感到自己的身体有点儿发飘。她甚至还有一点儿感动。多少年了，有谁还拿她无与伦比的身世当回事儿？她所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中，包括司马毅，对她的出身要么冷嘲热讽，要么像避讳瘟疫似地从不在她面前提起。可人家巴爱君却记得清清楚楚，说起来如数家珍一般。就说她对父亲的评价，那也是自己愿意听的，其实就是公正的评价！可是这些年自己为此受了多少冤曲？现在看来，有些人一定是出于嫉妒之心！她想起以往自己对巴爱君的看法，现在想来可能是有点儿失之公允了。她没有学历能完全埋怨她自己吗？国家十年里都把知识分子当做臭老九，手上有老蛮的人才能上大学。她在上山下乡的时候也曾经是劳动积极分子，也曾幻想有一天用自己手上的老蛮改变自己的命运。可这世道突然就说变又变回来了，又要通过高考来上大学了。人类的过程就像一场马拉松比赛，终点就是那只盛着奶酪和鲜花的篮子。可现在上帝的小手一下子就把那篮子从终点拿回到起点，于是那些跑在前面的人一路洒下的汗水就算白费了。听说君爱君参加第一年高考的时候，没怎么学数理化的她只好在考卷上用圆规画了一卷子的圆圈交上去了。这说明人家还是响往科学的嘛。又想起前几天自己还想对她如何如何，禁不住有点儿感到对不住她，于是便想弥补一下，便对巴爱君说：“早就听说您的国标舞水平非同一般，以后还要向您多学习呐。”
巴爱君一听这话，脸上顿时像开了花儿的礼炮。她兴高采烈地答道：“哎哟，就您这身材，要说跳国标，一千人里面也难挑一个。您要是感兴趣，我随时陪着您，咱们一块儿切磋。”
一声刺耳的咳嗽声打断了她们的谈话。赵霞莉顺着声音望去，却见司马毅双眼盯着天花板，手中花束正被他一下一下地扯烂。
“哼！”赵霞莉回敬了他一声，便不再理睬他。
自从章山旺到市里工作之后，鲁平一是不用深更半夜提心吊胆地等着伺候人了；二是于浩差点儿撤了他的职，所以工作时间再也不敢喝酒了，改成晚上做完夜班饭之后再一醉方休。其实他清醒的时候，倒也是个挺能干的伙计。现在的病员食堂，真正做到了没有蚊蝇，窗明几净。所有的餐具都擦得锃光瓦亮。特别是餐厅，新铺就地面，新换的栗子色的餐桌，高靠背包着皮革的餐椅，刚包好的门窗边，别致的吊灯窗帘。这种不亚于星级宾馆的气派，连同与上一次赵霞莉来这里的时候的情形所产生的对比，自然使她产生了这一切都是为她所为的感觉，于是也就自然而然地对为她而做出这一切的人产生了几分好感。加上鲁平谦卑地跟在自己身旁，一幅憨憨的样子，使她不由得要做出首长的样子。于是她就很自然地把一只手卡在了腰眼上，拍着鲁平的肩膀说：“小同志，工作做得不错嘛。看来你以前爱喝酒的坏毛病已经得到了很好的纠正。当然，以前由于贪酒工作出现了一点儿小毛病，可那也不能把责任全推到你一个人的身上啊。你父亲仅仅是因为给一个不走运的大人物当炊事员就被当做反动派的走狗投进了大狱，母亲也被迫害致死。你是陪着父亲在监狱里渡过了自己的童年。你父亲由于出色的厨艺被按排在监控下给监狱领导做饭，闲余时得以借酒浇愁，你也就跟着染上酗酒的坏习惯。所以你也是命运的牺牲品嘛。况且现在改得还挺好，这就值得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