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山旺由于脑子的那一块儿被女人彻底搞坏了,加上他的理论被炒作得红得发紫,所以对他来说这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正常人要接受并且执行这一切则有不同的心态。那位被强令退休的临床科老主任是章氏理论的铁杆执行者,因为他是个金钱崇拜主义者,朝思暮想着有一天章山旺能给他个董事长、总经理什么的干干,名利双收,光宗耀祖。所以一到六十岁,他的年龄就开始负增长,退休填表的时候已经递减到五十七岁。给他办退休费了隋长茂好大的事儿。
护士们都是二十岁左右岁的女孩儿。她们的工作主要是操作和观察,治疗的事儿同她们基本无关,所以她们除每天小心谨慎做好工作,不要祸从口出也就可以了。医生就不同了。比如戴眼镜的孙大夫和矮矮胖胖的李大夫,他们同是毕业两年的住院医师,既要执行上级医生的指示,又有自己独立的见解,对任何新的理论和学说都会有浓厚的兴趣去钻研和掌握它。只是他们俩的随从性强一些,自主性差一点儿,所以从毕业到现在就一直在这里干下来了。其实很多人之所以不想离开临床科,或者说临床科对人们有着特殊的吸引力,奖金高仅仅是一个方面,另外一个人人都心知肚明又不好说出口原因就是在这里容易引起章山旺的注意,弄好了前途不可限量啊。尽管如此,在这里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感觉不是那么回事儿,跳槽换单位的也不在少数。到目前为止敢于旗帜鲜明地公开揭露章氏理论荒诞本质的,只有年仅二十七岁的崔妍妍大夫。她被章山旺亲自诊断为狂躁型精神分裂症,经过超大剂量的电流治疗,现在已经变成植物人,单独住在临床楼的一间特殊病房里,由章山旺指定归巴爱君管理,至今已有一年多了。
巴爱君是章山旺指定的临床科主任的接班人。此人是一位四十岁的女性,中等身材,大脸盘小眼睛,体态丰腴,身体极富柔韧性。她一年前还是在章氏理论学习班里混饭吃的无业游民,因为舞技出众而深得华杉喜爱,于是华杉便有意想替她在医院谋个稳定的工作。因为总是在学习班里一茬一茬地“蹲班”总不个长久之计。恰巧那时候崔妍妍的态度极不老实需要有专人看管,华杉便安排她去做这个差事。崔妍妍自己是做医的,根本不会服用那些精神镇静类的药物;强制用电痉挛治疗吧,执行治疗的大夫都是一个科的同事,没有谁肯把电流量调大。所以对她的治疗效果就很差。崔妍妍虽然行动失去了自由,但她仍不停地大声宣讲章氏理论的荒诞本质,号召大家共同来抵制它。华杉是业务副院长,本身就老奸巨猾,加上被章山旺骂得狗血喷头之后,便心生一计,指使只在章氏理论学习班听了一点儿医学皮毛的巴爱君给崔妍妍上电疗。巴爱君也知道这种治疗其实就是把人干掉就是了。于是索性抛开医用电痉挛治疗仪,直接用380伏的工业用电一下子就把崔妍妍电成了植物人。她也由此成了章山旺麾下的红人。精明过人的巴爱君抓住时机,及时伪造了医科大学的毕业证书和副主任医师的资格证书,经过章山旺点头认可后,堂而皇之地成了安定医院的副主任医师。于是就有了不懂医的上级医师给懂医的下级医师下达医嘱的天下奇事。只是巴爱君的眼神永远是警惕而尖刻的。她要观察周围的人和事,一方面是为了保护自己,另外她还要靠不断地给章山旺提供情报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于是她便愈加得到章山旺的器重。章山旺选她做临床科主任的接班人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了。
隋长茂选定的临床科主任是从英国剑桥留学归来的曲明波。他是文革后的第一批本科生,第一批赴英留学生。父亲是香港著名建筑设计师,据传他正在办理赴港手续。他今年二十八岁,中等身材,胖瘦适中,也许是受了不列颠文化熏陶的缘故,他的面色永远是红润的,头发永远梳理得一丝儿不乱,衣服也永远是整洁如新的。一幅绅士风度使他在当时的中国颇有鹤立鸡群之势。在女孩子们的心目中他是典型的白马王子,但却使人感到高不可及。就比如这次被宣布为临床科的负责人,他并没有什么喜形于色的表示,工作上除了轻描淡写地谈了自己的几点要求外,一切同以前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他一直与同事们保持着不即不离的关系,现在是科领导了,也没去同谁多接触一下。用老百姓的话说,像个甩手大掌柜的。隋长茂知道他的背景和想法,但还是坚持任用他。学术水平当然是最主要的原因,毕竟人才难得。另外他从司马毅那里得知,(司马毅当然是截获赵霞莉的资料)曲明波由于香港本土出身的继母的阻挠,赴港并不顺利,留在医院继续工作并非没有可能。他从英国留学回来后改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时常有意无意带几句英文出来。其实他是土生土长的中港市人。父亲是文革前清华大学建筑系的高材生,毕业后分配在市建筑设计院工作。那时候的城市建筑几乎都是方头方脑的火柴盒式的两到四层楼房,而喜欢独出心裁的父亲在设计市发电厂正南方向的市立医院病房大楼的时候,则设计出了蔚为壮观的六层半椰圆形凸面向南的大楼,其造形之优雅别致,使人们为之一震。位于发电厂正北方向的市邮电局恰巧也正在计划建造自己的营业大楼,慕名找到了父亲。父亲则根据邮电局的地形特点设计了一座同样是半椰圆形却是凸面向北的六层大楼,与市立医院的大楼遥相呼应,成为当时中港市一道靓丽的景色。万没想到的是,这两座建筑在文革中却给父亲带来了灭顶之灾。因为这两座建筑就像两个巨大的括弧,恰巧把发电厂括在中间。造反派则以超乎寻常的想象力断定父亲的用意是用这两座建筑做为标记,以便美蒋的飞机轰炸城市的心脏发电厂。于是父亲的头衔不光有反动学术权威,同时还是美蒋特务。开批斗大会那天,除了年迈体弱的奶奶,母亲和九岁的曲明波都被做为陪斗被拉到了台上。他不光自己受辱,而且亲眼看见父亲的胸前挂着沉重的铁牌子,而这铁牌子则用最细的钢丝挂在父亲的脖子上。父亲低着头弯着腰,细细的钢丝像拉砖肧一样勒破了父亲的脖胫,鲜血顺着钢丝往下流,染红了铁牌,又滴落在批斗台上。幼小的曲明波继承了父亲士可杀不可辱的傲骨,他宁可自己死一千次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亲人无端地受这种灭绝人性的折磨。这种痛比自己受辱所产生的痛要强烈一千倍一万倍呵。
父亲是不甘忍受这种屈辱的,但是他却没有像其它遭受批斗的黑五类那样选择死亡或者忍受。在一个月黑风紧的夜晚,他从广东省当时的小渔村深圳乘冒死走私的小渔船逃到了香港。在近乎乞讨的艰难生活之中,他没有放弃自己的事业,终于在香港著名的维多利亚港的改建设计招标中一举夺魁,从此开始了他在香港辉煌的建筑设计生涯。母亲则由于父亲的叛逃而罪加一等,在无休止的批斗中被折磨致死了。辍学在家的曲明波与奶奶靠捡破烂相依为命艰难度日。在他的生活中有一丝光明和希望的是,父亲经常花高价托走私者偷偷带来食品、从小学到初、高中的教课书、英语教材之类。特别是父亲一封封鼓励他抓紧学习的书信,为童年时代的曲明波点燃了生命之旅的航标灯。其实父亲的本意是要儿子不要荒废学业,找机会同奶奶一同到香港继续接受教育。虽然父亲的愿望随着当时国家对广东沿海偷渡活动的严厉打击而未能实现,却在文革后的第一次高考中派上了用场。他一九七七年顺利考上省医大,毕业后又由父亲担保出资去了英国剑桥大学医学院深造。然而在剑桥拿到硕士学位后却没能如父亲所愿直接去香港工作,而是回到老家中港市,在安定医院呆了下来。更令曲明波不解的是,奶奶去世,父亲未能回来奔丧,只是寄回来一大笔钱做为补偿。自己去香港工作的许诺一拖就是两年多。曲明波一气之下在市里最贵的地角买了房子,发誓不去香港了。虽说父亲昨天已经正式通知他香港玛格利特女皇医院的聘书将在半个月之内发出,然后就可以办理赴港的签证手续了,但是他已经感觉到父亲已经不完全属于自己了,他有了自己新的伴侣和子女。他为自己做到这一步,已经克服了很大的阻力,已经很不容易了。
陈军强每天来上班不过是点个卯而已,于浩则干脆不辞而别。对于他们离开的原因曲明波心知肚明,然而他自己却暗下决心绝不能像他们那样窝窝囊囊地走。他要在自己离开之前把巴爱君干掉。因为这个出身于偏远山区,在市立医院做过护理工,后来嫌做护理工又脏又累收入又低转而做了陪舞女朗,靠出色的舞技和卖身求荣加心狠手毒制假造假就摇身一变成了副主任医师的女人有着太多需要法律制裁她的地方。比如伪造证件、违规治疗致残病人、和非法行医等等,这是其一。其二她靠着严格执行章氏理论和充当章山旺的忠实耳目成为章山旺的铁杆心腹,而她也充分利用这一点在科里成功地制造出了一种类似于白色恐怖的气氛,医生护士们见了她就像老鼠见了猫一般胆颤心惊。这就把曲明波推到了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一方面医生的良心和责任感产生着像火山即将喷发的力量,使他随时都想揭开巴爱君的真实面目;另一方面平安签证出境,到香港后再做自己想做的医生的憧憬,又像一层厚厚的地球表层,时刻压抑着他,保持着表面风和日丽般的平静。章山旺离开医院,他被提名为临床科负责人后,心中的火山终于找到一个喷发的机会了!然而司马毅的一番劝说又像一个巨大的石块儿把火山口给堵上了。他告诫曲明波,巴爱君绝对惹不得!当然,病人也绝对不能像以前那样治疗下去了,否则我们算什么救死扶伤的医生!于是他替曲明波设计了一个既能使巴爱君外出进修,淡出医疗第一线,又不使其觉察是针对她的行动计划。具体做法是以提高临床科整体医疗水平为借口,实施每年派一名临床医生外出进修的计划。进修人选的产生由工作效果确定。即医生查房接触过病人,为病人做过心理治疗后,病人体内产生愉悦感的神经递质的量应该是增高的;反之如果是使人焦虑的神经递质的量增高,那么医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