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在用沉默来拒绝,是吗?”
赵霞莉依然盯着对方,没有回答。
“你今天非要走是吧,那么好吧,我郑重告诉你,你这一走就永远别再回来见我,反正我是永远不回去了。如果你今天走了,就是我们的永别!”司马毅的声音提高了五度。他真的发狠了!
赵霞莉突然感到有点儿站立不往。她的眼中一下子涌出了满眶的泪水。虽然理智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她,不能因为自己给隋家父子的平静生活带来威胁,可是那患难中的经历使得司马毅的音容笑貌已经深深地隽刻在她的心中,现在突然要失去他,她的心仿佛一下子被完全掏空了,她已经觉得支撑不往了。不,她不能失去他,她何尝不喜欢这里的一切,她渴望拥在他的怀中尽情地享受属于她的幸福!
橄榄树的旋律突然又在她的耳边响起:“为什么流浪……?为了心中的橄榄树,橄榄树。……”
赵霞莉一个惊醒,令她从自己的渴望中走了出来。仿佛横空出现了一把利剑,斩断了心中的万缕柔情。她猛地一个转身打开车门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小弟弟,开车吧。”
车子启动了,缓缓驶出大门,上了不远处的高速路。
赵霞莉闭着眼睛靠在座背上,她需要用全力抓住心中的那棵橄榄树。
“大姐,您看。”小司机提醒她说,同时减慢了车速。
远远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同高速路平行的山岗上跟着车子奔跑。夕阳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他拼力跳跃着的剪影。
赵霞莉用手捂住了自己的面颊,泪水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大姐,……”小司机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快,快点儿开呀。”赵霞莉几乎喊了起来。
车子猛地一提速,向中港市的方向疾驶而去。
于浩由安定医院的花工一跃成为总务科科长的继任者,而且全院上下没有什么异议,靠的完全是他自己的才华。他只有小学的毕业文凭,却在市里举办的《百科全书科技知识青年电视大奖赛》上拿到了一等奖。由于电视全程转播了那次大奖赛,于浩一时间成了港城家喻户晓的人物。待到人们进一步知道了这个山区孩子十三岁就辍学务农供弟弟上了大学,自已则完全是凭着对知识的热爱博览群书,刻苦自学取得如此成就时,又无不惊叹他命运多锲却不坠青云之志的高尚情怀。
于浩今年二十九岁,瘦高个儿,清瘦的脸庞,眼球有点儿外突,鼻梁上架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这是小时候在油灯下读书留下的纪念。也许他骨子里就是书生的料,所以虽然自小务农,现在又整天在阳光下侍弄花草,脸色却白白的,细细的。他所有衣服的下摆都是被磨破了的,那是他长年蹲着作业造成的。然而衣衫虽破,却挡不住他“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光彩。就好比钻石虽然蒙上了灰尘,却永远是钻石一样。
宣布他全面负责总务科的工作已有一个多星期了。这是上午十一时了,他仍在花园里专心致志地从事自己的工作:把海棠的枝芽嫁接到山茶的主干上,使得墨绿的山茶中能够出现一颗颗红色的果实。对于全院反映强烈的病员食堂的问题并没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
病员食堂现在的经理也是大厨鲁平是章山旺钦定的总务科科长。在安定医院提起鲁平,人人都说他厨艺呱呱叫,人看上去就是个傻大个儿,老实巴交地没坏心眼儿,但就是不能再在食堂里做了,因为他太贪酒了,而且做菜与喝酒同时进行,掌勺的时候就要喝到八成,到吃饭的时候就烂醉如泥了。因为贪酒,到现在三十大几了还是光棍一条。他拿过市烹饪大赛的头奖,却在哪个单位都做不长。原因就是酗酒。如果只是自己喝倒也罢了,他从社会上招来的跟着他干活的小兄弟们个个都要过喝酒这一关,他喝多少手下的人就要喝多少,否则就是瞧不起他。所以病员食堂的餐具比如碗、盘、调羹之类,不带缺口的不多,因为餐后收拾桌子的时候,他们从上到下都已经醉得东倒西歪了,洗刷餐具的时候手上也就没轻没重的。然而鲁平却深得章山旺的青睐:一来他人老实忠贞不二没坏心眼儿,二来章山旺在医院东北角自己的别墅里与慕名而来的女孩儿共进晚餐的时候,都是由鲁平掌勺。鲁平被章山旺幕名招来之后,也长了点儿教训,就是晚上从不喝酒。因为他知道章山旺总是晚上让他过去。加上饭菜做得可口,人又憨憨的,不会出去乱说什么,章山旺把他做为心腹之人,委以重任也就不足为奇了。
知书达理与刚正不阿往往是形影相随的。其实于浩一接到委任就开始了自己的行动。他先是做了一项对比调查,即把入院时和入院一个月后病人的体重变化做了统计学处理。结果显示病人入院一个月后的平均体重比入院时下降7.8公斤。查帐并未发现现金短缺,但料酒的使用量达到了惊人的数量。很显然,这些酒都灌进了鲁平的伙头军们的肚肠。于浩从医务科借来了DV机,从病员食堂前面的实验楼的后窗口拍摄下了一系列精彩的画面,比如一手拿炒菜铲,一手拿着酒瓶子喝酒的镜头;单独给自己做小灶用来聚餐饮酒的镜头;以及互相斗酒时的种种表演。于浩已经从人才市场物色了一名厨师,准备用来接替鲁平的职务。但现在他却像没事了似的,一心一意伺弄起花卉来。
司马毅给他打了预防针,让他别去招惹鲁平。司马毅接受了以前的教训,这次他要走在赵霞莉的前面。
于浩蹲在一株茶花前,用手术刀在花的主干上小心地划开一个T字形切口,顺切口剥离开表皮,然后把海棠的枝芽削成薄片,顺T形切口与茶花的主干吻合,再用包装绳把吻合处捆扎起来,这一株的嫁接任务就算完成了。
“Hi!”赵霞莉用她惯用的方式向于浩打招呼。她站在旁边观察他已经有一会儿了。她今天特地穿了旅游鞋和牛仔裤,显得活力四射。更主要的是她的情绪相当好,因为司马毅这小子星期一早上乖乖地回来上班了。尽管他们之间还绷着脸儿不说话,但赵霞莉已经感觉到一件最珍贵的东西失而复得的时的那种难以形容的愉悦。
花园里没有别人,她显然是在同自己打招呼。于浩停下手中的活儿站了起来,一半儿出于礼貌,一半是由于在这郁郁葱葱的花园中出现了一位同花儿一样美丽的姑娘。“有什么事儿吗?”他问道。
“我是来这儿求职的医学生,想先熟悉一下自已未来的工作环境。我能同您谈谈吗?”
“当然可以。”于浩感觉同她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他微笑着答应道。
“我叫赵霞莉。”她向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啊,别别,我的手脏。”于浩有点儿局促地搓着自己的双手,脸也有些泛红。见对方的手一直挚在那里,又赶忙把自己的手在破了下摆的衣服上擦了擦,同赵霞莉握了手。
赵霞莉蹲下身子给于浩打下手,比如削削枝子,捆扎吻合口之类。由于穿了旅游鞋,踏在松软的土地上感觉不错。只是本来就紧身的牛仔裤蹲下后更清晰地显出了臀部宽圆的轮廓。“早就听说安定医院的绿化在全市是第一流的,到这儿来一看,果然立刻就被这品种繁多,错落有致的园林绿化迷住了。后来才知道您是这里唯一的育花人。我猜您一定是名牌大学园林系的高材生。您是哪个大学毕业的?”趋霞莉明知故问道。
“我只有小学文化。从小为了供弟弟上学,十三岁就辍学务农了。”于浩一面忙着自己手里的活计,一面老老实实地回答。
“从小辍学供弟弟读书……?哎,我好像在报纸上读到过那个拿了科技知识电视大赛头奖的青年也是从小辍学的。对了,他也姓于,哇,不会就是你吧?”趋霞莉做出很吃惊的样子问道。
“噢,我不过是天生喜欢读书而已。”于浩一面仔细地剖开一株茶花主干的表皮,一面淡淡地回答。
“啊,真了不起!”趋霞莉由衷地赞叹道“那么你弟弟的学习一定很棒,我不会猜错吧?”
“还行吧。他在北京科技大读计算机专业,成绩总是在全班前三名,每年的奖学金都会拿几百元呢。”于浩说着,神情陡然开朗起来,一直有些拘谨的脸上出现了欣慰的带着自豪的笑容。
“你没读大学真是可惜了。”赵霞莉脱口说道。说完又有些后悔。
于浩的脸色果然暗淡下来。手中的活儿不自主地停住了。他想起了自己送弟弟入学时的情境。那时候他帮弟弟办好了入学手续,安顿妥了住处,同弟弟告别之后,一个人悄悄在校园的一角呆了很久很久,那天,一向坚强的他流眼泪了。